My Inspirations

昼夜

映入眼里的是一张睡得安稳的熟悉脸孔。这人和她有着一样的丹凤眼,鼻子是坚挺的,不似她的扁扁的,从小就被周围的人取笑。想到以前所受过的种种比较,丹凤眼一眯,顿时杀意涌起,不禁又把握着的刀子握得更紧。视线又往下移去,嘴唇和她一样,都是薄唇哪。“是遗传吧。”叶明月心想。据说有着薄唇的人都很寡情寡义的呢… 看着手里的武器,这说法也算是对的吧。

睡眠中的人儿翻转了身,额头上的疤若隐若现,浏海盖住了大部分的疤痕。“杀了他,杀了他。”叶明月在心里默念了五遍,可是高举的手迟迟没有落下。一阵夜风突然袭来,惹得叶明月一阵哆嗦,差点就要手软弄掉了手里握着的刀子。如果刀子弄掉就会伤到他了!叶明月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自己弄清醒一点。“叶明月,你是要杀了他的!”眼睛不自觉又瞄向那人的脸上,才发现刚刚那阵风把他额前的浏海吹散了,整片疤痕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狰狞。叶明月看着那道疤痕,愣了愣,脑中被迫想起了上高中时意外发生的打劫。

“把钱交出来!”当叶明月在往回家的路上走着,经过一道暗巷时,听到着一声吆喝。她往暗巷的方向望去,看到一群和她穿着同一所高中校服的少年,白色上衣都没有塞进裤子里,个个头发染的五颜六色。为首的拿着棒球棒,其他的不是空手就是拿着长型的刀子,刀锋用报纸包着。那群混混都背对着她,挡住了他们要下手的对象。叶明月看不请受害者,可也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情况。她不想管,拨了拨头发,叶明月继续往前走。

“我没有钱。”这声音… 叶明月直觉的停下了脚步,又往暗巷的方向瞄去。

“想要命的话就乖乖把钱交出来!”那群混混为首的又威胁。

“我真的没钱。你不信我也没办法。”那怯懦的声音又起。叶明月脑里勾勒出认识的人当中有着这一把声音的容貌。

“不给你一顿排头吃,你不把老子放在眼里!”那头子往地面吐了一口痰,唆使一名手下上前动手。

“不要啊! ”是他!叶明月已很肯定这人是谁了!还来不及细想要怎么做时,一道拳头落在人体上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一道哀嚎声。

“不要!不要、打我!”又响起一阵阵的哀嚎声。

“不再前去救他就完了!”叶明月心想。她迈开双腿阔步往暗巷走去。一步、两步… “不关我的事,死了更好。没有你… 没有你… “她”或许就会对我好一点!”叶明月暗俯。本欲往暗巷走去的腿儿转了个方向,反而躲在旁边的墙后窥视着暗巷里的战局。

“还不把钱交出来!”又一拳落下。

“… 没有!”接着是一记闷响,估计又是被揍了。

“老大,这小子不想给钱!干!我这双鞋子被你这样喷了一口血,我还需要穿吗!真是找死!”

那混混头子冷笑了声,拖着身边的棒球棒往前走去。棒球棒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这触目惊心的场面使得叶明月开始忐忑不安,她即想要至他与死地,亦想要他能够逃过此劫,这种矛盾的想法… 毕竟血浓于水啊!

“嗤!”那混混头子高举起手里的棒球棒,状似要往他头上砸去。

“住手!”就在棒球棒要招呼到他额头上之际,一道吆喝响起。

太迟了。叶明月在她意识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已看见那棒球棒毫不留情地往他头上砸去。只见红艳、致命的血自他额前的伤口喷泉似地流出来。叶明月恐惧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不知何时她已跑到了那群混混的前面,亲眼证实了那受害的便是自己所猜测的。他痛哭的跪伏在地,一手捂着额头上的伤口,一手捂着肚子,样子狼狈不堪,衣服下的伤口看不见,但是嘴里不停地吐着血水。

原来她在有意识之前便已冲到他面前,那声吆喝也是发至于她…

“惨了!这女的是从哪里来的?她是不是看到我们… ”后头的流氓看见又目击者,开始慌了。这只是一件抢劫啊!怎么变成这样?那些混混开始如鸟兽散,事情发生时没有想肝胆相照的想法。

“谁敢跑我杀了他!”果然为首的一句话制止了欲跑走的混混。

“把她一起… ”话未说完,只见那头子用右手在颈前作势划了一刀。

“我已报警了!想要杀了我们,行!看是你们动手快,能够同时杀了我们,还是那时警察到时,人证无证俱在!”叶明月冷冷地瞪着他们,其实心里是怕得要命。

俗话说恶人没胆,那几个混混互相看了几眼,便一同转身全跑了。

叶明月转身看着那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人一眼。而那人也正回视她。叶明月盯着他额上裂开的伤口,脸上浮出一丝的愧疚,却又很快地被她藏起来。但并没有逃过他的眼里,他努力咧了咧嘴,以一贯灿烂的笑容对着叶明月说:“谢谢!你竟然冒着生命危险地冲了出来… ”

眼里货真价实的感激让叶明月愣住了。明明想害他的…只有他会以为她是真心想救他!她是能够在事情发生之前阻止任何可能的意外的!她可以!但她没有!她任由他被人狭持、任由他头破血流!她… 她刚刚根本想袖手旁观的,只有他以为她在第一时间冲出来!

叶明月回过神来,目光从床上人儿额头上的疤抽回,往下看去…本该闭目熟睡的人正双眼睁着瞧着她,双目没有一丝的迷蒙或睡意,必是盯着她看上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了。

“你终究还是来了。如果这样做能使你过的开心点、一帆风顺些,我愿意成全。”语毕,他闭上眼,脸上平静无波。叶明月见状,持刀的手放下来,没过多久又举起来,这样的举动反反复复不停地上演,却迟迟不见那刀锋真落在他身上。叶明月睁大眼睛盯着他这与世无争似的表现,视线又开始模糊了。

叶明月看到了一个小男孩。那小男孩看起来约莫四、五岁,身上穿着一鲜黄色的上衣,下半身则穿着深蓝色牛仔裤,双腿交叉盘着坐在地上,手里不停地拨弄着什么。叶明月往前跨进一步,只见那小小身影在勤奋努力地堆着积木,再加上红不隆冬的双颊看起来十分地可爱… 也十分地眼熟。许是察觉她的注视,那小男孩抬起头来冲着她的方向微笑,那笑脸很灿烂,那熟悉感越来越浓烈。他举起手示意她过去。直觉地,她也回以一记很浅很浅的笑。她看见那小男孩张嘴说了些什么,可是她却听不真切,只能瞧见那两片薄唇张了又合。叶明月又开始迈开步伐,欲想上前听得仔细些,却看见一个小女孩从她所站着的位置慢慢步向那小男孩。

那小女孩看起来只比那小男孩没大几岁,头发随意绑成一束马尾,说是随意是因为好几撮头发并没有被绑起来,也有好几丝头发翘翘的。她身上穿着一件有点脱色、土灰色的连身裙。细看之下,小男孩和小女孩的轮廓极相似。小女孩走到小男孩的面前便停了,那小男孩维持灿烂的笑脸看着小女孩。意识到刚刚那小男孩的笑脸不是给她的叶明月正纳闷着这些似曾相识的画面,耳边便传来小男孩和小女孩的对话。

“姐姐!”小男孩愉快地唤着小女孩。

“做什么?”语气甚是冷淡。

“我们一起来堆积木!”小女孩冷淡的言行举止显然并没有让小男孩打退堂鼓,小男孩维持一样愉快轻松的语气邀请小女孩一起加入他堆积木的活动。

“… 不要。她说我不能和你一起玩。她说我不能靠你太近,会害到你。”小女孩说完,作势便要离开小男孩身边。

小男孩眼明手快拽住小女孩的裙子下摆,成功止住小女孩要离去的举动, 并嘟起嘴,说道:“不用紧,是我要你和我玩的,妈妈不会怪你的。不要走,和我一起玩。”

“我说了我不要… ”在两个小孩拉拉扯扯之际,突传来一记尖锐的叫声。

“你们在做什么!放开他!放开晓晨!”一名约是三十左右岁数的女人气急败坏地跑到两个小孩的面前,不由分说地便拉着小女孩的手,硬是要那小女孩把手扯离那小男孩。

“妈妈。不要怪姐姐,是我拉她陪我玩的!不是姐姐的错!”小男孩急急向那妇人解释。

“嘘嘘… 晓夜,我知道是她硬拉着你的,你不需要跟妈妈撒谎,妈妈不会怪你的。”那妇女在面对着小男孩时是一副慈母相,温柔地对待。

“是小弟要我陪他玩的。我正要走开,母亲… ”小女孩怯怯地解释,小手揪着妇女的上衣下摆。

岂料,妇女听到那声叫唤,急转过身,刚刚面对小男孩温和的表情转眼间烟消云散,举起右手毫不留情地刮向小女孩的左颊,尖声道:“不要喊我!我不是你母亲!跟你扯上关系是会害死我的!你已经害死志佑了!当年就是你害死他的,你怎么不死!你怎么不死!”妇女厉声问着,右手食指直指着小女孩的鼻头,两眼暴凸,看起来和个母夜叉没两样。

小女孩拽着妇女衣服的手放开了,改捂着稍稍肿起的左颊,轻声颤道:“爸爸不是我害的,爸爸是被车… ”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冲到马路上,晓夜他爸也不会被车撞死!你这扫把星!”那妇女又举起左手往小女孩完好的右颊刮去。“你害死志佑不够,还要害死他唯一的儿子吗!我是迫于无奈才没有把你丢到孤儿院,你不要在和晓夜接触!”

小女孩恨恨地瞪着那妇女,接着恨恨地瞪了小男孩一眼。然后,她背脊挺地直直的,转过身离开了。小男孩见状,低喊了声:“姐… ”小男孩眼里是伤心,是惊吓,是内疚,即使不完全明白她们的对话,却也明白是自己间接害得姐姐挨打又挨骂。

小男孩内疚的脸和眼前合上眼的脸孔重叠了。

是啊!从小人人就拿她和他比较。一个名为叶明月,另一个名为叶晓晨。讽刺的是,性格生得果然名副其实。晓晨之名,是有破晓、清晨的含义,是以要晓晨能像朝阳般明亮、灿烂,并且愉快地渡过此生。叶晓晨也真生长得如此,自小就是个发光体,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眼里追随的焦点,深得家长亲戚好友的喜爱,人人见着也自想要抱来逗弄一番。

明月虽有着能够在夜里照亮黑暗的意思,可却也得依附太阳才能够发亮,若没了太阳,月亮是不会发光的。即使在她的生日派对,主角应是她,可大家围绕着的最终却不是她。全场的焦距只有在吹蜡烛、唱生日歌时才会稍稍转回来到她身上,而后又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了。

“那小寿星真的是晓晨的姐姐么?”就在爸爸还没不幸丧命那年的前一年,叶明月六岁的生日派对上在卫生间里听到这句对白,原要打开厕门的小手一顿,旋身坐回马桶盖上竖耳细听。

“是啊!看不出来吧?明明弟弟多么地活泼可爱,可是姐姐却阴暗、沉默得紧。要不是知晓他们是姐弟,我还道他们互不相识哩。”另一名路人乙答道。

“哈哈!对呢。不过怎么会互不相识呢,会在这派对上想也是认识的吧。”路人甲疑道。

“你想想吧,那小女孩总是站在角落旁,动也不动的,也不主动和人对话。我还以为那是墙壁壁纸的一部分嘞!哈哈哈!”接着便传来两人的讪笑声。叶晓晨年仅六岁,虽然不完全明白那两人话语里全部的意思,但也明白两人在道她长短。两手紧紧扭绞着,随即自马桶站起,猛然打开前面的那道门。她在那两个看见她后一副极心虚又错愕的表情下走出了那间女厕。

那时,她走回人群聚集的场所,本想直接找张椅子坐下闭目养神的,可还没找着就被人抱了起来。

“小明月,为什么脸臭臭的啊?今天是小寿星呢!我们的小明月又长了一岁呀!”抱起她的人笑地眼儿弯弯的,爱怜地抚着她的发。叶明月并无答话,只是双手抱着爸爸的颈项,看着在另一处即使睡着了还是被人群围着的弟弟。

原以为即使全部的人不喜欢她,可是还有爸爸宠着她,她也心满足。她不介意被拿作比较,不介意没人记起他的存在。但她的小小世界在爸爸护住她避免被酒醉驾车的货车司机撞死时就彻底地崩溃了。从此,她的人生跌入了万丈深渊。

今年,叶明月十八岁,在一夜里听到那养育她这些年的女人竟接受了隔壁一个年岁大她四十、能够做她父亲的聘金,有意把她廉价卖掉。只为了五千块啊!她的命竟然那么的不值钱。那男人总是不停地在咳嗽,夜里好几次都被那声声的咳嗽声吵醒。而她母亲,她的亲生母亲要把她嫁给这样性命垂危、甚至随时可能两脚一伸就归天的人!好个血浓于水啊!即使她母亲不说,她也知道那些钱,就是希望能够帮忙补贴供眼前这人的大学学费的!

曾经,她也想上大学,苦苦哀求母亲供她上大学而却惨遭一番毒打,兼被罚免吃三餐。为什么!为什么!思及此,叶明月眼里杀意又起。这时,叶晓晨又张开眼来凝视着她,说道:“姐姐,我不会怪你的。姐姐心里的痛我自是了解。太阳与明月本就是两个个体,要你牺牲掉自己为了我,对你是何等的不公。”说完,又对她扬起了温暖的笑脸。

叶明月把心一横,举起右手,紧握着刀猛然砍下,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方向转了开来,便往自己身上插去!叶晓晨见状,欲要阻止,可是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刀柄没入叶明月的心窝。

“姐姐!”叶晓晨惊叫。

“姐姐!姐姐!姐姐!”愉悦的声音一直唤着她。叶晓晨无论被母亲如何地制止靠近她,可是只要在他们母亲没看见时总会冲上前粘着她。即使好几次被母亲关在暗房里面壁思过,叶晓晨也会私下偷偷来陪她。即使多少人遗忘了她,叶晓晨总是记着他姐姐。

就在刀柄落下要刺到叶晓晨时,映入眼前的是叶晓晨的笑脸,愉悦地冲着她唤着“姐姐”。她真下不了手,可也不想如此渡过余生。

“弟弟、晓晨。是姐姐自私,不要怪姐姐。保重。”而后缓缓闭上双眼。

月亮只能盼着太阳的光而存在着的,没了月亮,太阳依旧发光,可没了太阳,月亮也不能独自生存的。这是叶明月最后盘旋在脑里的想法。